幾年前做的功課(2004-2006 PDipClangSK HKU):
2008.12.17補記:承http://blog.yam.com/cpshyu/article/33895提示,才知道書中「世間好物不堅牢,彩雲易散琉璃脆」雖脫胎自白居易〈簡簡吟〉,但字句略有不同,而楊絳此句是引自《金瓶梅》第二十六回,字句完全一樣。金瓶梅第二十六回見:http://www.xxsy.net/gd/jpm/26.html
一、引言
楊絳(1911- )《我們仨》在2003年7月出版,至2004年6月已是第17次印刷,累積總印數達47.5萬本,此外還有香港版及台灣版。《我們仨》暢銷,一方面是因為錢鍾書(1910-1998)學貫中西,但行事低調,極少談及家事,他的妻子楊絳寫他們一家的事蹟,自然為人所樂道。另一方面本書也有其吸引之處,全書涉及的世事人情非常豐富,感情自然流露,所以極能牽動人心。而作者用了虛實相間的敘事手法,引導讀者一面閱讀一面思考,所以更能表達其深厚的感情。
《我們仨》分三部分,第一部「我們倆老了」,僅有兩頁,寫楊絳做了多次的夢,夢境都是她和錢鍾書從一個地方出來,但一晃眼錢鍾書就不見了,無論她怎樣努力找也找不到。錢鍾書說這是老人常做的夢。第二部「我們仨失散了」,約四十頁,分為「走上古驛道」、「古驛道上相聚」、「古驛道上相失」三個小節,楊絳以夢的方式記述女兒錢瑗(1937-1997)和錢鍾書先後病故的經過。第三部「我一個人思念我們仨」,約一百頁,用傳記的筆法記述自1935年楊絳和錢鍾書結婚至1998年錢鍾書去世期間的事情,以多次搬家為經緯。第三部開篇「三里河寓所,曾是我的家,因為有我們仨。我們仨失散了,家就沒有了。剩下我一個人,又是老人,就好比日暮途窮的羈旅倦客;顧望徘徊,能不感歎『人生如夢』『如夢幻泡影』?」是全書旨句,「我們仨失散了」是第二部的主題,「老人」是回應第一部做老人夢的主題,「夢」是回應第一部的老人夢及第二部的「萬里長夢」,「顧望徘徊」則是第三部的主題。
《我們仨》這本書,雖然本質上是傳記散文,但1994至1998四年間所發生的事佔去全書約四分一的篇幅,而且敘述錢鍾書與錢瑗病中的手法也非常獨特(詳下文),明顯作者是傾注心力意有所寄。本文將集中討論本書第二部分,試從作者寄託的感受及其敘述手法兩方面探討《我們仨》的內容和技巧。
二、錢鍾書與錢瑗之死:夢境與現實
《我們仨》是寫一個家的故事,這個家由錢鍾書和楊絳開始,後來出現了他們的女兒錢瑗。這個家本來是個溫暖快樂的家,縱使經歷了去國、戰亂、分離、以至「文革」等等,而家也不斷搬遷,但三個人互相支持,終究能撐持下去。但自1994年起,這個家庭發生了鉅變,錢瑗及錢鍾書先後病故,楊絳在短短幾年間經歷女兒去世、老伴離世,心中痛苦實在難以言喻。1994年錢鍾書因膀胱癌入院,雖然成功割除,但隨後引發性急腎衰竭,一直至1998年12月去世為止,前後四年未曾下過病床。錢鍾書臥病四年,楊絳每天都到醫院照顧他,辛苦情況可想而知。後來女兒錢瑗因腰痛入院(後來證實是脊椎癌),楊絳以八十多歲高齡要照顧兩位親人,身心俱疲,當中悲苦實不足為外人道。
楊絳在《我們仨》第二部「我們仨失散了」寫錢瑗和錢鍾書先後病故的經過,但通篇把這事當作一個夢來寫,其中也有極多象徵和暗示。第二部開篇說「這是一個『萬里長夢』。夢境歷歷如真,醒來還如在夢中。但夢畢竟是夢,徹頭徹尾完全是夢。」這夢寫錢鍾書當時已經八十四歲了,有一天正跟錢瑗開玩笑的時候,突然收到一個電話,說明天要錢鍾書去開會,會有司機來接,但沒有交代地點。錢鍾書依時去了,報到後來了一次電話,告訴錢瑗他在「古驛道」上,正坐船到什麼大會堂去,船梢號碼是311。錢瑗跟楊絳就上古驛道去找他,結果找到了,那時錢鍾書已睡了,累得很,而錢瑗和楊絳就住在客棧裡。往後的日子,錢瑗繼續上班教書,楊絳就到船上去探望錢鍾書。後來錢瑗得病進醫院,楊絳就往返醫院和311號船照顧兩人。沒多久錢璦死了,楊絳對錢鍾書說「她回到她自己家裡去了」,再過一年,錢鍾書的船突然漂走了,楊絳追也追不上,「看著一葉小舟隨著瀑布沖瀉出來,一道光似的沖入茫茫雲海,變成了一個小點;看著看著,那小點也不見了。」而楊絳也給一陣旋風捲入半空,暈眩一陣,當她恢復意識時,「我正落在往常變了夢歇宿的三里河臥房的床頭。不過三里河的家,已經不復是家,只是我的客棧了。」
三、錢鍾書與錢瑗之死:虛筆與寫實
楊絳在《我們仨》第二部所用的象徵,有些並不難明白,例如書中的古驛道就是人步向死亡的必經之道,錢鍾書要依時報到就是指人不能逃避死亡,到什麼大會堂開會就是死亡,客棧是醫院、家庭、單位、學校等,人在當中只是匆匆的過客。船的編號311可能是錢鍾書病榻的號碼,船給沖走了當然是象徵錢鍾書的故去。
但是為什麼楊絳會選用古驛道上相聚和失散來表達死亡呢?「古驛道」既貫串這部分,了解它是掌握楊絳想表達的死亡意識的關鍵。夏志清(1921- )指出楊絳這個夢靈感來自李白(701-762)的兩首詞〈菩薩蠻〉和〈憶秦娥〉。〈菩薩蠻〉原句是「平林漠漠煙如織,寒山一帶傷心碧。瞑色入高樓,有人樓上愁。玉階空佇立,宿鳥歸飛急。何處是歸程,長亭更短亭。」 《我們仨》文中有「〔客棧掌櫃〕說:『我們這裡房屋是簡陋些,管理卻是新式的;這一路上長亭短亭都已改建成客棧了,是連鎖的一條龍。』」〈憶秦娥〉原句是「簫聲咽,秦娥夢斷秦樓月。秦樓月,年年柳色,灞陵傷別。 樂遊原上清秋節,咸陽古道音塵絕。音塵絕,西風殘照,漢家陵闕。」《我們仨》文中有這句:「路旁有舊木板做成的一個大牌子,牌子上是小篆體的三個大字:『古驛道』。下面有許多行小字,我沒帶眼鏡,模模糊糊看到幾個似曾見過的地名,如灞陵道,咸陽道等。」
從字詞的相近(「長亭」、「短亭」、「灞陵」、「咸陽」)可見,夏志清的論斷應該是正確的。就內容而論,〈菩薩蠻〉和〈憶秦娥〉也很切合楊絳的思緒。〈菩薩蠻〉講的是異鄉人想念家鄉,但暮色已至,即使登上高樓也望不到家鄉,更何況「長亭更短亭」,歸家路遠。楊絳在全文末段也說「我清醒地看到以前當做『我們家』的寓所,只是旅途上的客棧而已。家在哪裡,我不知道,我還在尋覓歸途。」〈憶秦娥〉裡的秦娥,跟故人「灞陵傷別」,已「音塵絕」,楊絳在全文末段也說「一九九七年早春,阿瑗去世。一九九八年歲末,鍾書去世。我們三人就此失散了。就這麼輕易地失散了。『世間好物不堅牢,彩雲易散琉璃脆』。現在,只剩下了我一人。」當中懷人憶舊的寂寞悲淒之情,跟秦娥並無異致。
楊絳在全文末段所引的「世間好物不堅牢,彩雲易散琉璃脆」兩句,論者未有注意,其實這兩句是極有深意的。這兩句出自白居易(772-846)〈簡簡吟〉,原詩如下:「蘇家小女名簡簡,芙蓉花腮柳葉眼。十一把鏡學點粧,十二抽針能繡裳;十三行坐事調品,不肯迷頭白地藏。玲瓏雲髻生菜樣,飄颻風袖薔薇香;殊姿異態不可狀,忽忽轉動如有光。二月繁霜殺桃李,明年欲嫁今年死。丈人阿母勿悲啼,此女不是凡夫妻。恐是天仙謫人世,只合人間十三歲。大都好物不堅牢,彩雲易散琉璃脆!」此詩中的蘇簡簡,正是跟錢瑗一樣,少年聰慧,有乃父之風,可惜也是先父母而去。楊絳用了〈憶秦娥〉、〈菩薩蠻〉兩詞的意境,又借〈簡簡吟〉兩句抒發對愛女之死的悲痛,巧用古典,所以文章寫來簡潔而韻味深長,教讀者更能體會作者的孤寂無奈。
楊絳用為什麼選擇用象徵手法來寫這部分呢?凌曉蕾認為有三個原因:1. 楊絳以夢的形式記女兒和丈夫的最後歲月,以「虛筆寫死」,是不想回憶過去,所以用夢幻的形式濾去不想提起的往事細節;2. 死亡本來就是難以用文字表達的虛幻,用夢寫死亡更能寫出死亡的真貌;3. 用象徵主義的寫法給讀者留下更多思考空間,去體味死亡這個千古哲學命題。凌曉蕾第二及第三點的分析有道理,但第一點的分析顯然並不正確。因為楊絳寫錢鍾書的死固然是用象徵手法,但寫錢瑗的死卻是用寫實手法。楊絳寫她發現錢瑗額頭常熱烘烘,有些咳嗽。接下來是記錢瑗住院做磁共震,做CT,初時以為是小時候得過的骨結核復發,後來才知道是癌病,要做化療。錢瑗的頭髮脫了,病情日見嚴重,最後在睡夢中去世。這一切楊絳都是以寫實的筆法記敘,沒有用象徵手法。
楊絳寫錢鍾書在病中,用象徵手法寫,流露出來的是哀傷,但寫錢瑗在病中,卻用了不同的文字風格,例如:「(錢瑗隔鄰的病人說)『……她一直在惦著她的爹媽,說到媽媽就流眼淚。』我覺得我的心上給捅了一下,綻出一個血泡,像一隻飽含著熱淚的眼睛。」「我心上蓋滿了一隻一隻飽含熱淚的眼睛,這時一齊流下淚來。我的手撐在樹上,我的頭枕在手上,胸中的熱淚直往上湧,直湧到喉頭。我使勁嚥住,但是我使的勁兒太大,滿腔熱淚把胸口掙裂了。只聽得辟嗒一聲,地下石片上掉落下一堆血肉模糊的東西。迎面的寒風,直往我胸口的窟窿裡灌。我痛不可忍,忙蹲下把那血肉模糊的東西揉成一團往胸口裡塞;幸虧血很多,把滓雜污物都洗乾淨了。我一手抓緊裂口,另一手壓在上面護著,覺得噁心頭暈,生怕倒在驛道上,踉踉蹌蹌,奔回客棧,跨進門,店家正要上閂。」相對而言,作者並沒有用這樣感情顯露的句子來寫錢鍾書的去世。
由此可見,楊絳對錢瑗和錢鍾書的死表達了不同的感情,對於錢鍾書,是對老人離世的無奈之情,對於錢瑗,則是白頭人送黑頭人的悲痛之情。作者以虛筆實筆相襯,使讀者對錢瑗的死有更強的感覺。
四、結論
夏志清認為「《我們仨》是楊絳失掉老伴、愛女之後所寫的一本慰己之作。但『阿瑗是我生平傑作』,做母親的也全心一意地記錄了她的言行,寫下了她的簡傳,讓我們相信阿瑗真是她的『傑作』,雖然留下的只是書上所影印的那些好可愛的圖片和文字。《我們仨》也並非傑作,但有阿瑗部分讀來如此動人,我要向季康姊這位九旬老作家道喜稱賀,並預祝她好好活過那百齡大關!」夏志清認為《我們仨》並非傑作,恐怕讀者未必同意,但他說《我們仨》是「慰己之作」則應是定論。根據本文分析,楊絳寫錢鍾書及錢瑗之死,巧用古典,實筆虛筆相襯,夏志清認為寫錢瑗那一部分是全文最動人之處,是恰當的論斷。
徵引書目
Bai
白居易(772-846)著,顧學頡點校:《白居易集》(北京:中華書局,1979年)
白居易著,朱金城箋校:《白居易集箋校》(上海:上海古籍出版社,1988年)
Huo
火源:〈家的夢──對楊絳《我們仨》的評論〉,《中國圖書評論》,2004年第5 期(2004年5月),頁46-48。
Li
李白(701-762)著,王琦(生卒不詳)注:《李太白全集》(北京:中華書局, 1977年)
Ling
凌曉蕾(1963-):〈涓涓細流終歸海 平凡當中見真情──讀楊絳《我們仨》〉,《青 海師範大學》(哲學社會科學版),2004年第1期(2004年1月),頁74-77。
________:〈論楊絳新著《我們仨》〉,《語文教學與研究》,2004年第11期(2004 年6月),頁44-46。
Shu
舒展:〈古驛道上悟道者──讀楊絳新作《我們仨》〉,《民主與科學》2003年第 4期(2003年8月),頁25-26。
Tang
湯晏:《民國第一才子錢鍾書》(台北:時報文化出版社,2001年)
Xia
夏志清(1921-):〈阿圓回去了〉,《中國時報》,2003年9月21日,第B2版。
Yang
楊絳(1911-):《我們仨》(北京:三聯書店,2003年)
凌曉蕾(1963-):〈涓涓細流終歸海 平凡當中見真情──讀楊絳《我們仨》〉,《青海師範大學》(哲學社會科學版),2004年第1期(2004年1月),頁76。凌曉蕾另有〈論楊絳新著《我們仨》〉,《語文教學與研究》,2004年第11期(2004年6月),頁44-46,內容跟前文沒有太大分別,但多用了西方的文學理論和觀點來分析《我們仨》的象徵手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