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聲代故

陳之藩死了，又勾起了我的回憶。

中三時候的中文老師是位文藝青年，唸中文大學的，戴粗黑框眼鏡，講書時興之所至就在黑板上背幾首唐詩宋詞，我們又傻兮兮地照錄如儀。他介紹我們看王尚義、白先勇，又說陳之藩的《旅美小簡》好。

就這樣我買了本《旅美小簡》來讀，書已丟失了，我不敢肯定買的是正版，書皮很薄，綠色，封面是自由神像，內頁紙質像報紙，灰灰黃黃的。裡面有一篇叫〈失根的蘭花〉，老師特別推薦，這應該是一篇好文章，因為現在多間出版社的閱讀理解練習裡都有。之後還讀過他的《劍河倒影》，還有一些散文結集之類。

我對《旅美小簡》情有獨鍾，其中一個原因是篇幅短，方便做讀書報告。另一個原因，是從來沒有離開過香港，對外國的了解幾乎完全靠書本，這本小書講美國生活，我一面看一面想像在美國讀書會是怎樣的情況。

後來我有機會去美國，臨行前又把《旅美小簡》看了一遍，大概回港後也有讀過，記不清了。陳之藩寫的年代比我早幾十年，美國的社會生活自然有所變化，不過遊子在外的心情古今如一。「慈母手中線，遊子身上衣。臨行密密縫，意恐遲遲歸。誰言寸草心，報得三春暉？」誰能說孟郊這首〈遊子吟〉落伍呢？第一次收到母親寄給我的信，是教我怎樣煮食，我一面看一面流淚，想到還有幾年時間在外，未能歸家，就更是悲從中來……

還是講陳之藩吧。他的文字流麗，堪當範文，教科書裡不缺他的文章。而且他挾劍橋大學博士的銜頭，卻又以散文見稱，我常引他來回應學生那些「因為我理科好，所以我的中文不好」的歪理。

不過近日因為陳之藩去世，我在網上搜尋一下，才知道他跟妻子童元方的事，再加上李敖的點評http://creazywang.bookse.net/laugh/20040627/20040627.htm，對陳之藩的印象打了折扣。負心半是讀書人、文人無行……算了吧，讀元稹的悼亡詩不也是感其情真嗎？「曾經滄海難為水，除卻巫山不是雲。取次花叢懶回顧，半緣修道半緣君。」（〈離思〉）我想，元稹寫的時候也許是動了真情的，不過貪新忘舊快過打針而已，在花叢中懶回顧的是故韻而不是新聲。還是卓文君的〈白頭吟〉附〈訣別書〉最發人深省，適合有「感情缺失」的人讀一讀：「春華競芳，五色凌素，琴尚在御，而新聲代故！錦水有鴛，漢宮有水，彼物而新，嗟世之人兮，瞀於淫而不悟！」只是世間有多少人能像司馬相如那樣懸崖勒馬？

前人蹉跌，後人知警，”Take heed lest ye fall” (1 Cor. 12.10)。總之，人貴自省，品評人物也宜反躬自問，隨時警惕，這也是我提醒自己的。